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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与正义之间----阿尔贝·加缪《正义者》
发表时间:2008-11-5 14:58:00 点击:  [网友评论 ] [字号: ]
 

  一九四九年,加缪写出五幕剧《正义者》。 

  《正义者》取材于1905年俄国社会革命党的一个恐怖小组,用炸弹炸死皇叔塞尔日大公的事件。主人公卡利亚耶夫担任投掷第一枚炸弹的任务。任务完成后被捕,宁死不屈,在一个寒冷的夜晚,被吊死在绞刑架下。他原来的恋人多拉说:先走向谋杀,再走向绞刑架,这就是两次付出生命。“我们加倍付出了代价。”加倍——多出自己生命本身的那一倍,就是永生,“对人来说,也许是唯一的永生。” 

  很显然,多出生命本身一倍的东西不是在绞刑架下付出的,而是在谋杀中付出的;但如果没有绞刑架,先期付出的生命就无法兑现。永生,存在于谋杀和绞刑架之间,二者缺一不可。 

  与绞刑架相比,谋杀——作为第一次付出生命的果敢行为,显然要重大得多,因为它是你主动选择的,你可以选择不死——不谋杀别人,比如与卡利亚耶夫同去执行命令的乌瓦诺夫就这样。而你只要作出了第一次选择,那么绞刑架就似乎只是作为一个结果自然而然地等着你。“在牢房,就用不着做决定了。对,正是这样,用不着再做决定!”所以,“死倒不算难,难的是手心里掌握着自己和另一个人的生命,要决定把这两条命推进火焰里的时刻。” 

  如此看来,谋杀——看起来是同时把两条命推进火焰,一条是自己的,另一条是大公的,实际上等于一次性地把自己的生命付出了两次。大公的肉体生命与自己的肉体生命相抵销,这由绞刑架来完成;而自己的生命——那该是一种不同于肉体生命的生命,是在作出谋杀这一决定的刹那间付出的。这也就是说,随着你所投掷出去的炸弹的爆炸,你就被吊在了绞刑架上,而永生,则同时闪现在炸弹的火光之中。 

  是什么东西使得谋杀具有了如此崇高的意义呢? 



  正义。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。 

  卡利亚耶夫说他是正义者。他是为正义而投掷炸弹、进行谋杀的。 

  “为正义而死”,这是我们大家都熟悉的一个口号。但“死”在这里对卡利亚耶夫来说是双重的,就是说,不仅仅是自己死,更重要的是先让别人死。没有别人的死,自己的死就是无意义的,至少不能说是为正义的。前面说过,永生存在于谋杀和绞刑架之间。 

  问题就出在这里:第一,只让别人死,自己不死,或者说努力使自己不死,这算不算正义?当卡利亚耶夫投掷完炸弹之后,是努力逃脱回来,还是当众演说,束手就擒,昂然走上绞刑架?第二,不让别人死,从而使自己也不死,那么正义还存在不存在?如果正义不存在了,人何以支撑自己?对一个失去支撑点的人来说,他又该以什么样的赎罪方式来拯救自己?第三,不让别人死,只求自己速死。这显然(看起来)离正义最远。这样的人按理说不会也不应该参加革命党的恐怖活动。但卡利亚耶夫从本质上看就恰恰是这样一个人。 

  一个离正义最远的人,却以正义者自居,并以正义的名义投掷出了第一枚炸弹。 

  我们可以说,一个人并不很清楚自己是怎样一个人。当他知道自己是怎样一个人时,他已决定性地干了一件不是他这个人(所能或所应该)干的事。“他已被筑成。”于是只能走到底,否则可就什么也不是了。只有死才能把自己是什么(比如说是正义者),确定下来;他超想尽快把这一点确定下来,越说明他内心的惶惑不安。 

  但这只是问题的一面。另一面是他确信自己是一个正义者。他要极力做一个伸张正义的人。为了伸张正义,必须自己首先是个清白的人;而清白,在其极端意义下,就包括不杀人在内。为了履行这一信条,当他第一次执行投掷炸弹的任务时,由于看到大公的侄儿侄女同在马车上,终于没有把炸弹投掷出去。为了不使别人死,宁肯自己死——他当场未被抓住,只是一种侥幸。他当场未自杀,只是“因为我想到我有责任向你们汇报,只有你们才是我的审判官”。他说,如果你们再次做出决定让我把大公和他的侄儿侄女同时炸死,“我就要冲到马蹄下面”。 

  杀死大公一个人——干。杀死旁人,哪怕这个旁人是为了杀死大公而不得不杀死的——不干。我宁肯杀死自己也不能杀死一个无关的人。哪怕就在为正义而战、为正义而杀人中,杀死一个无关的人与杀死自己相比较,我也认为后者更正义。这实际上巳把正义抽象为一种自在的目的,似乎为正义而死并不一定非要先让别人死。哪怕一件事也没有干成,哪怕还没有来得及为正义而杀死一个人,自己就死掉了(也许是自杀),这并不能说明我就不是一个正义者。对真正的正义者来说,“为正义而死”比“为正义而战”是不是更正义呢?或者换句话说,一个骨子里“不让别人死,只求自己速死”的人算不算一个献身正义的正义者呢? 

  这种献身精神,就其最抽象的意义而言,也许正是一种温情,一种爱,一种对任何罪恶的躲避;而自己死,正是躲避的最后手段。卡利亚耶夫在牢房里的最后时刻就体现出这样一种精神。 

  在恐怖小组内部,如果说卡利亚耶夫是第三种人的代表的话,斯切潘则是第一种人的代表,乌瓦诺夫是第二种人的代表。 

  斯切潘刚刚从监狱逃亡回来。三年的监狱生活,他受尽折磨。鞭子把他身上最后的羞耻心打掉了。当别人因受不了酷刑和污辱而杀时,他却活了下来。一个这样活下来的人,如他所说:“现在,我还有什么可羞愧的?” 

  斯切潘是卡利亚耶夫的对立面。让别人死,自己不死,这是他的信条。“别人”指的是敌人,在这里指大公。但为了让大公死,他也认为必须让坐在大公身旁的那两个孩子死。 

  多拉:“斯切潘,你能睁着眼睛,枪口顶着一个孩子开枪吗?” 

  斯切潘:“组织要是命令我,我就能开枪。” 

  组织是谁?组织是不是永远与正义在一起?这些问题斯切潘不予考虑,也不能考虑。因为这是一个非常时期。既然你参加的是恐怖组织,那么这个组织的活动就自有它自己的正义标准。组织负责人安南科夫说:“任何人对所执行的任务都不能犹豫。” 

  这是常识。每个参加恐怖小组的人都懂。但具体到一件事,哪怕是件很小的事情,人与人的差异仍会表现出来。恐怖小组内已死去的茨维特泽尔曾对卡利亚耶夫说:“太特殊,不能成为革命者。”如果所有的人在对待命令和所从事的任务上都一模一样,坚定不移,那当然很好,革命力量会因此而强大十倍。但任何一个组织事实上又不能保证所有的人都这样。比如这次,面对坐在马车里的两个孩子,卡利亚耶夫就又“太特殊”了一点。 

  对“太特殊”的人怎么办?驱逐、开除、或者杀死?还是听他们说话?只要让他们说话,马上涉及这个组织的宗旨、目标、准则、人道主义、正义和爱之类的问题。 

  最重要的是参加这一组织的目的。 

  这对斯切潘来说很清楚:复仇和反抗。只有在组织里,才能更好地复仇和反抗;也只有在铁的纪律下,这个组织才能存在下去。 

  但问题并没有到此结束。斯切潘也不会这么简单。这里有三个问题需要澄清: 

  首先,斯切潘“让别人死,自己不死”决不是怕死。他一点儿也不怕死。他刚一回到组织就要求到第一线去投炸弹。投炸弹——让别人死,对他来说有特殊意义,这个意义就在复仇与反抗之中。他认为只有他才最懂得复仇和反抗。复仇和反抗就是正义,或者说,以正义的名义复仇和反抗。被复仇之火燃烧着的他当然也想到死的问题,但那决不是自杀,他会越狱,会英勇就义,就是不会自杀。他之所以不自杀,是因为仇是复不完的。在斯切潘心目中的“别人”看起来很具体,就是指大公;但如果把大公看成是一个阶级的代表,再加上与这个阶级有意无意站在一起的人,加上偶然与大公坐在同一辆马车上的两个孩子,这个“别人”的概念就已经模糊了。它实际上指整个旧世界。斯切潘曾问多拉:“要炸毁莫斯科,需要多少炸弹呢?” 

  其次,斯切潘之所以不会自杀,除过他要复仇和反抗外,就自杀的抽象意义而论,也是他所不能接受的。 

  当卡利亚耶夫说他随时准备象日本人那样自杀或冲到马蹄下时,斯切潘说:“必须有强烈的自爱,才会自杀。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不能自爱。” 

  自爱,就是珍爱自己身上的良心、清白、道德感、羞耻心,以及独立作出决定的权利(包括处置自己的生命)。以自爱之心对人,就是温情。 

  问题是:在为正义而战中,需要不需要温情? 

  斯切潘也爱,爱正义,但决不是那种心驰神往,温情脉脉的爱,而是满怀复仇和反抗怒火的爱。 

  这种爱在复仇和反抗之火平息后才会出现,它指向全人类,指向未来。斯切潘是为人类、为未来活着的。斯切潘是真诚的。说他以正义的名义进行复仇,不如说他为正义而复仇,为正义而反抗。 

  正因为他是为正义而活着,为人类而复仇,所以他才不相信会有什么个人的、私下的爱。 

  斯切潘这种人向我们提出两个重大的哲学问题。一是时间,一是界限。 



  作为一种生活态度,当卡利亚耶夫说:“正因为热爱生活,我才投身革命”时,斯切潘则说:“我不热爱生活,而热爱生活之上的正义。” 

  卡利亚耶夫为生活而正义,所以他要自爱,要清白,要温情; 

  斯切潘为正义而生活,所以今天或当下是不足挂齿的。重要的是明天,是正义,是人民或全人类。 

  既然明天高于一切,目的高于一切,那也就是说成功高于一切;至于今天怎么样,用什么手段保证成功,当然就不重要了。 

  斯切潘刚一上场就对乌瓦诺夫说:“人人都说谎。谎话要说得圆,关键是要做到这一点。” 

  为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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